我爸爸。

"妳小的時候大概三歲,每天早晨我去上班,在樓下抬頭看,妳就抓著陽台的欄杆對我揮手喊爸爸再見。我每次回頭,都會看到妳還在那裡笑著揮小手,一直要到巷子口轉彎看不到妳了,我才能專心往前走。同事都知道我最疼女兒了,妳那個時候,真是可愛!"

爸爸到現在還這麼說著。

做了媽媽以後,我開始理解爸爸。

那個總是唸著:

"為什麼不多穿件衣服?看冷到了,感冒活該!"

"老吃這些有什麼營養?身體不好怪誰?"

"女孩子幾點了還不回家?像什麼話!"

"為什麼別人家的女兒那麼柔順,就妳什麼都不聽!"

那個總是囉囉唆唆嘮叨埋怨,對我的一切都看不順眼的老爸爸。

其實爸爸年輕時不是這樣的。

他在我心中,曾是個不拘小節,個性剛毅的傳統大男人。爸爸只負責賺錢養家,家中瑣事,孩子的管教大部分都是媽媽在處理。

爸爸在銀行業工作,上班都穿著熨燙平整的三件式正式西裝打領帶,看起來是個很威嚴莊重的爸爸。

每晚六點半,爸爸下班到家,我就會送上拖鞋晚報熱茶,再替他捶捶背。這些都是我主動要做的,完全是個小馬屁精。

爸爸愛看書,我也愛。家裡那些他買的文學典籍世界名著,我十歲左右已經全部看完了,還能跟他聊上幾句。

爸爸喜歡寫文章,我也喜歡。在學校寫的作文成績不錯,告訴他,他總是非常得意的笑。

"因為妳像我嘛!聰明!"

爸爸到現在還說著:

"妳小的時候大概三歲,每天早晨我去上班,在樓下抬頭看,妳就抓著陽台的欄杆對我揮手喊爸爸再見。我每次回頭,都會看到妳還在那裡笑著揮小手,一直要到巷子口轉彎看不到妳了,我才能專心往前走。同事都知道我最疼女兒了,妳那個時候,真是可愛!"

那時候的我,大概是他心目中的小甜心女兒。

那後來怎麼了呢?

我想不起那個轉捩點在哪裡,那個我們父女關係變得緊張,充滿衝突的轉捩點。

也許就在媽媽過世了以後。

少了溫柔媽媽的這個家,爸爸帶著我們兄妹,努力繼續維持著正常生活。

大男人爸爸回家不喝茶,不看報了。他總是匆匆忙忙帶著外帶的晚餐,滿頭大汗地趕回家餵食我們。

嚴肅的爸爸再也不從容了,面對青春期的我和哥哥種種叛逆行為,他又氣又煩又累,常常對著我們怒吼咆哮。

硬漢爸爸會哭了,幾次和他吵架,哭的不是我,是他。一個大男人淚流滿面抽抽噎噎,嚇我一跳。

多看幾次之後,也習慣了。爸爸的威權形象漸漸消退,我對他的敬畏也慢慢減少。

曾經的濃蔭大樹隨著歳月流逝蒼老,變成了一個父兼母職的,婆婆媽媽又神經質的疲憊老爸爸。

而我絕對不是一個貼心柔軟的女兒,長大後的我甚至常常覺得自己比爸爸更堅強,更獨立。

我覺得我比爸爸更勇敢,更幹練。比他更懂得處理事情,更了解人情世故。

反感爸爸的保守態度,討厭他說話的負面方式和消極思想。雖然忍著不頂撞他,但我常很不耐煩,而爸爸也感受到我的不耐煩。

都說女兒是爸爸上輩子的情人,那我想我們上回見面應該不是和平分手的。我們不是不關心對方,但就是沒辦法和諧相處。

AB型天蠍座的爸爸,嘴巴裡吐不出好聽話來。記得我告訴他要嫁到馬來西亞時,他沒有傷感,沒有擔心,第一句話是:

"妳不是徵求我的同意,只是告訴我而已。要去就去吧,爸爸可是沒有錢給妳的。"

完全沒有"爸爸心疼妳,爸爸捨不得妳"的離情依依親情大戲。聽到這種話,就算是開玩笑的,還是讓人心灰意冷啼笑皆非啊!

說我們感情不好嗎?那倒也不是。只是比起親密的父女,我們實在比較像是寃家型的父女。

女兒出生後,升級做外公的爸爸笑容多了,變得開朗些了,更願意多來馬來西亞看我們了。

爸爸來大馬,和公婆家吃飯總是搶著買單。上次講明了是公公要請客,他趁著說去上廁所的時候又把錢付了。

回程車上我唸他:

"爸你以後不要這樣啦!那麼不會做人!來者是客,也要讓他們請請客嘛!"

"妳懂什麼,我這是為了妳啊!一個人孤身在這裡麻煩人家照顧,我請幾頓又怎麼了?讓他們知道娘家爸爸還是疼妳的啊!"

坐在前座的爸爸,滿頭銀髮的背影看來既頑固又像在鬧脾氣,埋怨著女兒不懂他的心意。

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,我那自以為是的教訓指責,在父愛面前顯的多麼愚蠢。

爸爸是真的老了。

他不完美,他有缺陷。他不像别人家爸爸是蒼勁的強壯老鷹,比起來,他更像是隻疲倦憔悴的老母雞。

但他仍然張開翅膀守護著他的孩子。

"要不要穿衣服?會不會冷?"

"這個營養,多吃一口嘛!"

"幾點了妳一個小孩還不睡覺!像什麼話!"

"看別人的女兒都好聽話,為什麼妳就這麼倔強呢!"

最近發現自己對女兒說出這些耳熟的話,這才發現,原來父母總會在不知不覺間,為孩子操碎了心,被孩子傷透了心。

原來嘮叨囉嗦,是一種表達愛的方式。

現在我也張開翅膀守護著我的孩子,翅膀不是不能飛,但為了孩子,暫時不飛了。

而我知道了,那是多麼辛苦交換來的甜蜜幸福。

而我明白了,我也是一個凡人。我也有缺陷,也會犯錯,也有脆弱的時候,我也不會是多麼完美的媽媽。

但我和全世界的父母一樣深愛著孩子。

爸爸,真的很謝謝你,謝謝你一直為我們遮風擋雨,謝謝你一直庇護著我們。

我們都長大了,請少點擔心,多點笑容,請多點自己的生活。請你健康長壽,請你幸福。

爸爸,父親節快樂。

圖片是牽著小孫女的外公背影。三十年前,爸爸也是這樣牽著我吧。

男人常常嘴硬心軟,其實很需要被關心在意。

記得和爸爸說聲父親節快樂喔!

附記:

昨天打給爸爸,僵硬地說"拔~父親節快樂"

二爺:

"好了好了知道了知道了,掰掰掰掰掰"

就"啪"地掛了電話。

真愛潑人冷水,我們真是一對性格彆扭的冤家父女啊!

妳家也有這種冷面暖心的爸爸嗎?

附記:剛找到一張小時候拍的照,讓大家欣賞一下二爺年輕時威嚴莊重的風采。

是像(嚴重發胖的)李四端還是盛竹如呢?請投票!

手機有存的話,也給我看看妳爸爸年輕時的風采吧,他們也都曾經是個意氣風發的有為青年呢!

#Angrylababy與外公

#88父親節快樂

#我爸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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